王凤雅之死和恶母传言:作为女权主义者我怎样反思

猪西西 · 2018-05-29 15:02 · 北京快乐8预测
摘要:在面对复杂的社会事件时,特别是容易牵动我们情绪的社会事件时,我们或许在做出行动前可以先思考:有没有物化被质疑者、有没有考虑当事人的处境、有没有反思自己是否利用了当事人的弱势地位、是不是“事后的聪明”。

上周,我在朋友圈看到一个“父母为患癌症的女儿众筹,筹到的捐款却用来给儿子治兔唇,让女儿不治死掉了”的故事,我马上就相信了这是又一个“重男轻女”的故事,并且为故事主角王凤雅小朋友的故事气的不行。



由@明白漫画 声称以社会典型现象为蓝本创作的漫画在网络上疯传。从漫画中我们能看到王凤雅的母亲被描绘成一个十恶不赦的、重男轻女的农村妇女,非常惹人愤怒,能够煽动很多人的情绪。

我气得不行,是因为我知道太多这样的例子了:我小时候的一个朋友学习好也努力,但是她没念完高中家里就不再让她上学了,家人只供她弟弟上学;也看新闻知道中国有个生了四胞胎儿子的父母请设计师为儿子改造房间,却让女儿住厨房……


尽管王凤雅事情发酵传播的同时,已经有一些细节在澄清,比如王家的小儿子做兔唇手术的时间,是在给王凤雅筹款之前,而且手术费用是由嫣然天使基金承担的。但是我当时在想,他们家还是积极地儿子治嘴巴,却不给女儿治癌症呀,重男轻女错不了!


而且,更多网友曝出王凤雅家里有五个孩子,这样看来,王凤雅的家人就更像传说中“生不出儿子就一直生”的重男轻女的父母了。于是我愤愤地转发了这些文章,还转述给我的女同学听,分享我的愤怒。



本文图片来源于网络

而最近两天关于王凤雅之死的报道出现了反转:王凤雅父母没有诈捐(不过执着于“重男轻女”的我关注重点一开始不是这个);筹到的捐款确实用在了王凤雅身上,没有用于给儿子治疗兔唇;以及王凤雅的病治愈把握并没有之前某些人说得那么大……


报道反转后,很多网友开始声讨“造谣者”,并要求更多人反思筹款平台的公信力、自媒体的职业操守、公益机构的伦理道德。


但是,我,作为一个女权主义者,也作为一个草率地将王凤雅一家(实际上,基本上是将王凤雅妈妈)钉在“重男轻女”的耻辱柱上的网友,觉得我更应该反思自己在应对这个事件中的不足。我回想了自己前后的体会,梳理了自己的四宗罪,希望同和我有相似经历的网友,一起吸取教训共同进步?;队钩?!

北京快乐8第三方数据:物化质疑的对象

没有把人当人

北京快乐8预测 www.76t9j.com.cn 《还珠格格》中,有一次五阿哥问小燕子:“为什么不让下人自称奴才?”


小燕子说:“可能你当阿哥、主子太久了,忘记奴才也和我们一样是人?!?/p>


也许我在“正义的愤怒”时忘记了,我已经把“王凤雅妈妈”当做了一个重男轻女的符号,有意无意地拒绝将她当做“和我一样的人”,来保持我鲜明的性别平等立场。


但仔细想想,这种行为和我所反对的厌女者,把女性物化成性符号有什么区别呢?厌女者物化女性,所以不同情女性遭受的苦难,而我也在网友将王凤雅妈妈评论为“恶魔在人间”的时候,没有对她报以共情。




而就在昨天,这个故事的另一个版本《王凤雅之死:农村家庭残酷物语》里,一直被称作“王凤雅妈妈”的女人终于被描述出一个更清晰的“人形”


她叫杨美芹,她从16岁就开始就在杂技团表演给家里挣钱,生下王凤雅后不能演出就在家种地,并照顾5个孩子。她那位似乎有一点智力障碍的丈夫在外地当保安,家里年收入不足两万。


在这个逐渐鲜活的画面里,我才意识到,杨美芹不是面目模糊的、标本似的“重男轻女恶毒母亲”,而是一个普通的、勤劳而艰苦地生存着的劳动妇女。她小时候是我们父母常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的懂事孩子,长大了是我们常要求媒体给予更多正面描述的“底层妇女”,呼吁国家给予更多政策保障的农村妈妈……


我拒绝关注和共情的“王凤雅妈妈”,原来也是我平时经常批评别人关心不足的群体之一。

没考虑当事人的处境

简单粗暴想当然

几年前,前男友评论那些抗议在住宅区附近修移动信号基站的居民“很愚蠢无知”,因为基站的辐射程度不会危害他们的健康。我当时就反驳他说,“你知道‘辐射危害’不会伤害他们健康,是因为你的专业是电信,而且你能够上网知道更多信息;


而抗议的居民却不一定能接触这么多信息来帮助她们判断,网上各方面的消息、谣言都很多,没有专业知识很难迅速作出判断,而现实却是迫在眉睫。所以他们不是‘愚蠢’或者‘无知’,只是没有你的优势和幸运罢了?!?/p>


然而,多年后我却没能像批评前男友时那样考虑杨美芹的处境:杨美芹作为一个农村的劳动妇女,她能不能获得足够的信息和资源为女儿的治疗做“正确”的选择?各种信息扑面而来,她是否能做出连专业人士都难以给出精确答案的选择?在全家年收入不到两万时,她能不能有信心以全家(包括王凤雅)以后的生计为赌注,把钱都砸进不知道“确凿的结果”的治疗中?


我想如果我处在这个位置,也不会比杨美芹回答得更有自信。



质疑弱者时应更反思

不要张口就来

我不知道如果杨美芹有足够的知识和资源,她会不会做出“更明智”的选择,或者大家对她的评价会不会不一样。


但在十几年前,有一个著名学者周国平的女儿也患了和王凤雅同样的病,周国平与杨美芹做了相似的选择。与不怎么会打字、很难为自己发声的杨美芹不同,周国平可以写整整一本书来阐述他的感受和视角(《妞妞:一个父亲的札记》),更多的人对他给予了理解和同情。


事实上,杨美芹不一定比周国平做得更坏,相反她的处境更差,选择更少。而她比周国平受到更多指责,不只是因为有“诈捐”或是“挪用捐款给儿子治兔唇”的质疑,因为这些质疑在几天前就被澄清了。我想还因为,对于每一个网友来说指责弱势的个人是更加容易的


就像年年催着年轻人“?;丶铱纯础?,比督促企业给员工更多闲暇时间容易;就像苛责妈妈们做“完美母亲”,比倡导父母分担养育、倡导国家提供更多托儿等福利容易……


我们面对比自己更有权力/权威的人或者机构时,常常是都会审视自己占不占道理——“肉食者谋之,又何间焉”。而在面对比自己弱的人,我们则更倾向于审查弱者完不完美?!澳阍趺床弧亍闭庵只昂苋菀渍抛炀退党隼?,毫无代价。


但是前者并非真正的自我反思,而是畏惧权威;而后者的批评恐怕也对当事人的处境来说,于事无补吧。


所以我们在质疑比自己弱势的群体时,更应该意识到自己与对方的权力不对等,应该反思更多。才是真正有自省能力的表现。


理解偏差

事后的聪明

我没有看过周国平的那本书,但是我看到引自里面的一句话:“悔恨是一种事后的聪明。在悔恨者眼里,往事是一目了然的。他已经忘记了当初选择时错综复杂的困境和另一种可能的选择的恶果?!?/span>


在对杨美芹的批评或是对她“无知”的同情里,我是不是一种“事后的聪明”呢?我真的比她更加不“无知”一些吗?如果我在杨美芹的处境中真的会比她做得更好吗?


杨美芹对女儿的病很“无知”:“在杨美芹的印象里,癌症是治不好的疾病”,而我呢?非医学专业的我也是在果壳发的《患上生存率最高的癌症之一,王凤雅还是走了》,才第一次知道“视网膜母细胞瘤”是怎么回事,才接触到关于它的治愈率的讨论。


而这么多专家科普都是在王凤雅死后,铺天盖地对杨美芹的批评之后出现的,或者说有的是为了批评杨美芹而出现的。只有在被动接受专家的解释之后,才能马后炮地评判杨美芹放弃治疗女儿“不合理”。




而现在,当事件报道反转的时候,我们要不要再次“事后的聪明”地换一个/几个对象来指责或是背锅呢?


自媒体或是志愿者需要反思和进步,但是TA们的工作仍然不能被否认;


以主流媒体或自媒体来划分职业道德的优劣是不公平的,很多弱势群体的发声因为各种原因最初不能通过主流媒体传播,这种时候往往是自媒体在挑大梁;


被波及的机构也许工作需要改进,但是TA们确实在为需要帮助的小朋友服务。


另一方面,我们自己如何在类似的实践中不再成为不明真相的网络暴力的一部分,也许才是更有意义的“事前的聪明”:


你在做出行动前可以先思考:有没有物化被质疑者、有没有考虑当事人的处境、有没有反思自己是否利用了当事人的弱势地位、是不是“事后的聪明”。


如果这些没有考虑清楚,可以参考我们亲爱的朋友吕频的话:“晚转发一两天也耽误不了什么?!?/b>

 


请尊重原创,?;ぐ嫒?/p>

本文为尖椒部落原创作品?;队?,但请保留本段文字:转载自中国女工权益与生活资讯平台——尖椒部落(www.76t9j.com.cn)。并保留以下作者信息:

作者:猪西西
一个长期在作业中挣扎的女权主义者,梦想成为学霸和工作狂女权主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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